
摄影棚里,面对镜头和工作人员,当被问起,想对米兰冬奥会完赛后的自己说一句什么话时,公俐停了下来。
她低着头,没有立刻回答,眼眶含泪。工作人员递来纸巾。空气安静了几分钟。再开口,她语气坚定:“公俐,你真的很棒。不管结果是好是坏,我们都拼尽全力,继续加油。”
第一次真正意识到“冬奥会”离自己这样近,是在一个普通的训练日里。消息传来时,没有特别戏剧化的瞬间,但她很清楚,很多事情变得不一样了。更多是一种确认,“真的可以站到奥运赛场上拼搏”,公俐形容自己的感受。不是突然的狂喜,也不是巨大的紧张,而是意识到,自己真的站到了这个位置上。
对公俐来说,“冬奥会”既是目标,也是压力。小时候的冬奥会,是电视里的画面,遥远而抽象。现在,它变成了一件具体的事。明确的时间表、密集的备战计划、需要被精确管理的身体状态,以及不容回避的外界期待。
作为00后,第一次站上冬奥赛场,她并不急着为“这一代运动员”下定义。相比标签,她更希望被看到一种真实状态——专注比赛,也愿意表达。认真对待胜负,但不把自己完全困在结果里。“让大家除了看到体育精神,也能看到运动员的个人魅力。”她说。
在她心里,一场“好的冬奥比赛”不只关乎名次。“我希望自己是在一个比较稳定、专注的状态里,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到。”如果要为这次冬奥写一句内心独白,她想了想,说:“尽力就好,别留下遗憾。”
2000年7月,公俐出生在山东青岛。11岁,她通过“轮转冰”(即从轮滑选手中挑选冰雪运动的好苗子)的选材模式进入青岛队,从陆地转到冰面,开启短道速滑训练。15岁,公俐入选国家集训队。目前,在中国短道速滑国家女队中,她是唯一来自非东北地区的选手。时间久了,公俐说话时,偶尔会带上一点儿东北口音。
公俐很小的时候,就学着独自面对训练和生活。六七岁练轮滑,她一个人背着包去外地集训。那年在济南的集训营,她自己洗衣服,把白衣服洗串了色。很多年后,公俐的妈妈提起这件事,语气仍然带着心疼。公俐说,累的时候她也会想家,但最终都能自己消化。
成年之前,公俐就站上了国际赛场,2017年还随队拿下世界青年短道速滑锦标赛女子3000米接力冠军。此后在国内外各大赛事中,公俐成绩稳定,节奏清晰。
说不清是从哪一场比赛开始,公俐感觉到,心理层面有了明显变化。可能是某次状态不佳却必须顶住压力完成比赛的经历,也可能是一次意识到“不能只为自己滑”的时刻。她的心里装着团队,还有一种“使命感”。
2025年2月,在哈尔滨第九届亚洲冬季运动会(亚冬会)短道速滑女子3000米接力决赛中,公俐在最后半圈完成反超,助力中国队夺得金牌。“当时想的只有一件事,就是一定能把这圈滑好,超过前面的选手。”后来,偶尔训练不顺,她会反复回放这场比赛视频。那份自信,也在一次次回望中支撑着她,给她力量。
在她看来,短道速滑还要求运动员具备对赛场局势的高度感知。比赛瞬息万变,滑行中需要同时关注前后左右的对手,判断每个人的动向。尤其在多人项目中,只有不断捕捉场上的变化,才能真正掌控节奏。
夺冠后,公俐第一时间找到队友。几个人抱着哭成一团。在短道速滑项目中,团体接力需要彼此托付。对她而言,那种默契并不只来自训练中的反复磨合,也来自朝夕相处中形成的熟悉与信任。
拍摄过程中,公俐依照镜头节奏完成动作。停顿间隙,她与熟识的人对视,笑了一下,腼腆中有几分爽朗。更多时候,她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。回到化妆间,见到其他嘉宾带来的宠物有些躁动,她伸手抱进怀里,轻声安抚。
她身上有一种安定的气场,与赛场上的急速与变化,形成反差。如果把短道速滑比作一个人,公俐觉得,他/她的性格一定是复杂的——冷静、激烈、充满不确定性。短道速滑是一项对心理素质要求极高的运动。越是关键时刻,越考验一个人是否能稳住情绪,作出判断。在这样的环境里,她一点点建立起自己的内在支点。
状态不稳定、结果不理想时,她学会和自己对话。“先接受,再想怎么调整。”有没有哪一场失败对她产生了长远影响?她没有点名具体的比赛,但承认,有些经历确实会在心里留下痕迹,提醒自己下次如何应对。
她也经历过难熬的阶段。2025年年初训练时,她给自己设定过清晰的目标,希望在备战米兰冬奥的关键周期,尽可能完成一次突破。但进入夏训后,进步变慢,甚至停滞,“努力就会进步”的心理预期被不断打破。
那段时间,她连续几周陷入自我消耗,反复质疑训练是否不够、方法是否有问题,只要当天训练没有达到心理预期,情绪就会崩溃。她形容那是一段很难跳出的循环。后来,她主动向教练和朋友倾诉,慢慢理解进步有周期,瓶颈是运动员成长中无法回避的一部分,要给自己时间。
“并不是今天滑得好就有进步,明天滑得不好就否定之前的努力。慢慢地,我也从心理上释放了自己,专注当下,而非结果。”公俐说。短道速滑不到最后一刻,结果始终悬而未决。长期在这样的竞技环境中,她比同龄人更早理解了“不确定性”。
对于抗压与韧性的边界,公俐也有自己的理解。“抗压是防守,韧性是进攻。当困难来临的时候,抗压意味着怎么去守住底线。韧性则是尝试突破时,如何去对抗。这是竞争的一体两面。”
踏上短道速滑赛场,意外几乎是这项运动的一部分。公俐曾亲眼看到队友在自己面前摔出赛道,伤势严重。几年前,她也被冰刀划伤过脸,缝了十几针。恢复期长达半年,期间连做出笑的表情都会牵动伤口。直到今天,她脸上还留着那道几厘米长的淡疤。但提起这段经历,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:那时候年纪小,没有想太多。
公俐的经纪人欢姐(张欢)形容她是一个有些“钝感”的运动员。在欢姐看来,这种钝感让她不太容易被情绪和琐事牵着走,注意力更多时候都留在训练和赛场上。
生活中的公俐,用欢姐的话说,“像邻家女孩”。她喜欢猫,也会追剧、刷短视频,梦想是品尝全世界的咖啡。电视剧《甄嬛传》她每年重温,最偏爱的角色是华妃——那种不遮掩的自信,让她印象深刻。
骑行原本只是训练的一部分,后来逐渐变成她在比赛间隙保留下来的习惯。她说,一段没有明确目的的路程,能让注意力暂时从赛场抽离,身体先于情绪慢慢放松下来。训练之外,她还在坚持学习英语,希望未来站在国际赛场上,能与更多运动员交流,而不只是停留在比赛结果上。
从小密集的比赛经历,让她很早就意识到,长期处在高压状态并不可持续。她并不否认,即使在休息或旅行时,思绪仍会不自觉回到训练和比赛上。但这些年,她学着在合适的时刻按下暂停键,用更多的生命经验充实自己。
她喜欢用镜头记录自己的日常生活。2025年年初,她发布了一条亚冬会装备开箱视频,镜头对准赛事官方的穿搭细节;训练和出行途中,她习惯用vlog记录下瞬间的心情与想法。这些鲜活的画面,是赛场之外,她与外界保持连接的一种方式。
2025年,她还以研究生的身份进入北京体育大学冠军班。重新走进校园,让“运动员之外的身份”有了更多细节。她长期待在集训环境中,心里始终憧憬着普通的大学校园生活。最近,她还完成了一次学校的英语考试。
人生并非只有一条单一的运行轨迹。眼下,虽然公俐尚未设想过另一种人生走向,但她很清楚,短道速滑已然深刻塑造了现在的自己,并将长久留痕在她未来的人生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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